第三十七章:夜雨寄北
第三十七章:夜雨寄北 (第2/2页)方世宏的人早在石涌渡下游埋伏了整整三天。四条小船藏在芦苇荡深处,六十个弟兄嘴里咬着竹管潜进水里,等梁家的船进入伏击圈。夜里亥时刚过,下游水面忽然炸开,十几根钩镰枪同时从水底伸出,钩住了梁家货船的船舷。方家的精锐从水下翻上来,短刀在月光下闪着寒光,瞬间放倒了甲板上的四个护卫。梁铁海拔刀冲出船舱,迎面撞上马六。两人在船头对了三刀,火星四溅。梁铁海的武功在马六之上,但马六身后还有六个刀手。梁铁海砍伤了两个,自己也中了马六一刀——刀口从左肩划到肋下,皮肉翻卷,深可见骨。他捂着伤口跳进河里,顺流漂了二里地才爬上岸。腿被礁石撞伤,走路一瘸一拐。
三船货全被劫走,十二个护卫死了大半,剩下的被绑了押回方家码头。
何成局是第二天早上才知道的。消息是郭海蛟带来的——他天不亮就蹲在春香楼后门口,等何成局开门时一把拽住他的袖子,满脸兴奋地说:“何二当家!你听说没有?昨晚石涌渡出大事了!方家劫了梁家三船货,梁铁海跳河跑了,听说伤得不轻!”何成局问货值多少,郭海蛟伸出三根手指:“少说这个数。”三千两?郭海蛟摇头,压低声音:“三万两。三船货,都是上等闽铁和现银。”
何成局站在后门口,晨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。三万两。梁敬斋这次是真的伤筋动骨了。但他没有时间庆祝——梁铁海跑了,这是个隐患。只要梁铁海还活着,梁家的报复迟早会来。
梁铁海的报复比何成局预想的快了整整一倍。
九月十二夜。何成局从春香楼回柳花巷的路上,途经正街时忽然觉得不对劲——街上太安静了。往常这个时辰,正街上还有夜宵摊子和晚归的行人,但今晚街上空无一人,连更夫都不知去向。月光清冷地照在石板路上,把他孤零零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。
他停下脚步,右手伸进袖子里,握住了匕首柄。然后他听见身后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:“何二当家,你以为躲了这么多天就没事了?”
梁铁海从街角的阴影里走出来。他穿着一身黑衣,左臂用布条吊在胸前,走路时右腿微跛。何成局注意到他的步伐虽然不如此前利落,但每一步依然沉稳有力。重伤之后还能保持这样的气势,这个人的武功底子比他想象的更扎实。梁铁海身后跟着四个黑衣护卫,全部腰间挎刀,呈扇形散开,封住了何成局的退路。
“梁队长伤得不轻,不在家好好养着,出来吹夜风可不好。”何成局嘴上说着废话,眼睛已经把周围的环境扫了一遍——正街两侧是连排的铺面,全都关了门。他身后五步远有一条窄巷,宽度只容一人通过。如果能冲进那条巷子,在狭窄的空间里一对一,他未必会输。
“伤是不轻。”梁铁海用没受伤的右手拔出腰间的短刀,“不过收拾你,一只手就够了。”
他话音未落,右脚猛跺地面,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般朝何成局冲来。跛腿的影响比他预想的小——或者说,他的爆发力足够在短时间内掩盖伤势。短刀在月光下划出一道银弧,直取何成局的咽喉。何成局侧身避开刀锋,匕首从袖口滑出,反手格挡。刀匕相撞,火星溅起,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划破夜空。
对了几招,何成局发现梁铁海的刀法比拳法更狠。梁铁海的拳法是刚猛路子,刀法却走的是刁钻路线,每一刀都直奔要害,不留余地。何成局被逼得连连后退,袖口被划开两道口子,左臂也挨了一刀,鲜血顺着手肘往下滴。但他没有慌——他在等机会。他注意到梁铁海的跛腿在侧移时有一个细微的停顿,那是伤势造成的破绽。只要抓住这个破绽,就能一招扭转局面。
机会终于来了。梁铁海一记横扫逼退何成局半步,身体重心刚移到右腿,跛腿的停顿就出现了。何成局没有放过这个间隙,不退反进,整个人撞进梁铁海怀里,左肘猛击他受伤的左肩。梁铁海闷哼一声,吊在胸前的左臂被撞得松了绷带,身体一晃。何成局抓住这个空档,撒出一把石灰粉——这是他下午就准备好的,藏在袖子的暗袋里。梁铁海本能地闭眼,何成局的匕首已经抵在了他的咽喉上。
“都别动。”何成局制住梁铁海,对那四个黑衣护卫说,“谁上前一步,我就割开他的喉咙。”
四个护卫僵在原地,面面相觑。梁铁海被匕首抵着咽喉,却笑了。笑声沙哑低沉,在空旷的街道上格外瘆人。
“何成局,你不敢杀我。杀了我,梁家跟你不死不休。你现在这点根基,挡得住梁家全力一击吗?”
何成局没有答话。月光下,他的表情平静如水,只有握着匕首的手指微微发白。他沉默了好一会儿,然后缓缓开口:“梁队长,我确实不敢杀你。但你听好了——你现在带人离开,我当今晚的事没发生。你也知道,方世宏已经信任我了。你要是再敢对我动手,我就把梁家在潮州老巢的布防全盘托给方世宏。你知道我有这个本事。”
梁铁海的笑容僵住了。他盯着何成局的眼睛,想从那双眼睛里找到虚张声势的痕迹。但他没有找到。那天何成局一个人在芦苇荡里趴了三个时辰画出的白鹭渡布防图,事后证明跟实际情况分毫不差。这个人确实有能力搞到情报,也敢把情报卖出去。一个敢赌命的人,说出来的话不需要虚张声势。
“放开我。”梁铁海最终松了口。
何成局缓缓收回匕首,退后两步。梁铁海捂着受伤的肩膀站直身子,看了何成局一眼,那眼神里有不甘也有几分说不清的复杂。他没有再放狠话,只是对四个护卫摆了摆手,转身消失在夜色中。
何成局等脚步声彻底消失后,才靠在墙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左臂的刀口还在渗血,后背湿透了,分不清是冷汗还是夜露。他撕下袖口的布条胡乱包扎了一下伤口,然后慢慢往回走。
走进柳花巷时已经快三更了。他推开院门,秦舒云还没睡,坐在天井里就着一盏油灯缝衣裳。看见他浑身是血地进来,她手里的针线掉在地上,站起来时嘴唇都在抖。何成局摆手说不是我的血——话没说完就被秦舒云一把按在石凳上,端来热水和伤药,低着头给他清洗伤口。她的手指很轻,但眼眶已经红了。
何成局看着她的发顶,忽然问:“舒云,你跟我几年了?”
“两年。”秦舒云头也不抬。
“这两年,你觉得我是个好人吗?”
秦舒云的手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缠绷带,语气平静:“爷不是好人。但也不是坏人。”
何成局听完忽然笑了,笑声很轻,牵动了手臂上的伤口,笑容扭曲了一下。他说:“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人。”
秦舒云把绷带系紧,抬起头看着他,轻声说:“爷是什么人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这个院子里五个人都靠爷活着。”
何成局没有再说话。他抬头看了看天井上方的夜空,月光清冷如水,照得院子一片银白。水缸里的红鲤鱼甩了一下尾巴,溅起细小的水花。何成局伸手把她拉进怀里,“今天教你,养鱼、抓鱼。”,伸手摸进小水沟,来回探索,秦舒云好像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,“嗯嗯啊啊。”鱼儿啪嗒啪嗒拍打着水面,水打湿裤腿,何成局无奈脱掉,拿着水桶打水井,扑滋扑滋打水井,一用力水桶打满被提了上来。水流了一地,秦舒云呼吸急促说道,“谁让你怎么用力了,现在院子都是水。”两个人互动修炼阴阳缠绵决,意犹未尽的感觉,远处春香楼的笙歌早已歇了,整座广州城都沉在深夜的寂静里。
九月十五,余姚姚又去了观音庙。
何成局是后来才知道的。他没有去——自从收到那张纸条后,他再也没有在观音庙出现过。但余姚姚还是去了,一个人,连丫鬟都没带。她在观音像前跪了很久,然后坐在庙前榕树下的石凳上,一直坐到日上三竿。庙里的尼姑后来跟香客闲聊时说起这件事,说那位姑娘好像在等人,等了一上午也没等到,最后走的时候眼眶红红的。
消息辗转传到何成局耳朵里时已经过了好几天。他正在后院跟王大栓一起劈柴,听完之后沉默了许久,然后一斧头劈下去,木柴裂成两半,断面整整齐齐。
九月十八,佛山的消息传到了广州城。
方世宏派去潮州的人动手了——不是劫货,是烧了方家在潮州的一座货仓。消息是方世宏亲自带到春香楼的,他坐在二楼雅间里,脸色比窗外的天色还阴沉。何成局在他对面坐下,给他倒了杯酒。
“梁敬斋那个老狐狸,”方世宏咬牙切齿,“上次被劫了三万两银子的货,他不在广州城找我报仇,跑回佛山调人,绕了三百里水路,烧了我在潮州的一座货仓。货不值多少钱,但那座货仓是我在潮州的总仓。仓里有账本,账本上记了方家六条走私路线的明细。烧了倒好,一把火全没了。但梁敬斋放话出去——这只是开始。何二当家,这场仗现在不只是在广州城打了。它已经烧到了潮州,接下来还会烧到哪里,谁也不知道。”
何成局端着酒杯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问:“三爷接下来打算怎么打?”
方世宏一口喝干杯中酒,把杯子重重顿在桌上:“怎么打?往死里打!他不是要跟我打消耗战吗?我奉陪!方家有六条走私船、三百多号兄弟,就算一座仓没了,根基还在。梁敬斋在佛山的冶铁炉,我已经派人去摸了。他烧我仓库,我炸他冶铁炉——看谁先撑不住!”
“三爷,梁敬斋烧你潮州仓库,其实是在激你。”何成局手指在桌上缓缓画着圈,“他激你分散兵力,把战场拉到他的地盘上。你炸冶铁炉正中他的下怀。我给你一个主意——把梁家赶出广州城,让他们在广州一单生意都做不了,一块铁都卖不出去。广州城是岭南的商贸中心,丢了广州,梁家就算守住佛山,也等于断了半条命。你不需要烧他的炉子,你只需要让整个广州城没人敢买梁家的铁器——官府采购、十三行需求、民间的菜刀锄头,全换成方家从潮州运来的闽铁。不出三个月,梁家自己就会降价倾销。到那时候,你再用低价吃掉他在广州城最后的铺面。”
方世宏听完沉默了许久,然后缓缓端起何成局给他重新倒满的酒杯,嘴角一点点翘起来:“何二当家,你这个人——真是越看越有意思。”
何成局笑了一下,端起自己的酒杯跟他碰了碰。窗外雨声渐密,广州城的秋天终于在连绵的雨幕中露出了几分凉意。
六
九月二十,何成局去了一趟城外。
方家和梁家的战火烧得越来越旺,双方都有人死伤,广州城里的冶铁铺子接连关门,连带着春香楼的生意都冷清了不少。余三娘唉声叹气地翻着账本,说这个月又亏了。何成局没接话,因为他心里装的是另一件事——他已经快一个月没有见到余姚姚了。
观音庙里安安静静,榕树的叶子开始泛黄,被雨水打落了一地,铺在青石板上像一层碎金。何成局站在庙门口往里看,正殿里空无一人,观音菩萨的泥金像依旧低眉垂目,唇边的微笑慈悲而超然。他没有进去,只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走了。
走出一段路,他忽然停下脚步。他发现观音庙门前的青石台阶上刻着两行小字,字迹被雨水冲刷得有些模糊,但还能辨认。他蹲下来,用手指拂去字上的落叶,一字一字地读出来——“但愿人长久,千里共婵娟。”
是何成局的笔迹。但不是何成局刻的。他从来没有在观音庙的台阶上刻过字。那就只有一个可能——是余姚姚刻的。她把自己那双鞋垫上没绣完的下半句,刻在了他曾经走过的地方。
何成局蹲在台阶上,手指还按在“婵娟”两个字的最后一笔上。秋雨又开始下了,细密的雨丝落在他的头发上、肩膀上,他浑然不觉。过了许久,他站起来,用袖子擦掉字面上的水渍,然后转身走进了雨里。
回到柳花巷时天已经快黑了。秦舒云在门口等他,递上一封信。信封上盖着陈鹤年的私印,火漆封口。何成局拆开信,里面只有一行字——“洪文定下落,限期十日。逾期后果自负。”
他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,在天井的石凳上坐下,看着水缸里的红鲤鱼发愣。周巧儿端着一碗热汤过来,说天凉了喝碗姜汤驱寒。何成局接过碗喝了一口,姜放多了,辣得嗓子发紧。周巧儿问好不好喝,何成局说好喝。周巧儿开心地回厨房了,围裙带子在身后一甩一甩的。
院子里又安静下来。何成局把姜汤喝完,碗搁在石桌上,掏出陈鹤年的信又看了一遍,然后凑近厨房里透出来的灯火,把它点燃了。火焰舔着信封的边角,纸张卷曲发黑,最后化为一撮灰烬,被夜风吹散在水缸里。红鲤鱼游过来啄了一下灰烬,又甩着尾巴游开了。
陈鹤年的最后通牒、方梁两家的生死恶战、余姚姚那双红了的眼眶、秦舒云指尖的温热、周巧儿辣嗓子的姜汤——何成局闭上眼睛,把这些画面一帧一帧地压进脑海深处。然后他睁开眼,站起来,朝屋里走去。
事已至此,他只能一条道走到黑。方家能挡梁家的刀,余姚姚能给他官面上的护身符,陈鹤年手里攥着能让他一夜暴富的赏金。三张牌不能全打,也不能不打。他得一张一张出,出完了,还能再摸新的。
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。一轮弯月破云而出,在柳花巷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投下冷冷清辉。